走进屋里,那人叽里咕噜地说着话,让人有些听不太明白。大致意思是:你们老板呢?老板在哪!
一听到喊老板,刘童从事的本就是服务行业,虽说开的是歌舞厅,但也是在外地。他赶忙走出来,一看对方不好惹,便客气地说道:“你好你好,哥,这是过来喝酒吗?”
刘童看到一下子来了二十来号人,顿时有点懵:这是啥情况啊,是有啥事吗?
这时,对方说道:“过来跟你说一声,从今天开始,你们这个酒吧,得按月给我们交管理费。”
“什么费?”刘童问道。
“管理费,不懂吗?就是每个月给我们交钱,我们保证你这儿安全,不然的话,你这店就别想开下去。”对方蛮横地回应。
“兄弟,我们这酒吧刚开不久,也没人来收过管理费呀,一开始开店就没听说过有这事儿。”刘童解释道。
“那是你没碰到我们,不想找麻烦就把钱交了!今天……”说着,那人低头看了眼手表,“今天六号,每个月七号,准备好钱。你这店不多收,每月800块,算照顾你了,那边大店都收1500呢。”
“兄弟,现在这行情,买卖不好做,要这么收费的话,我们不一定拿得出来。”刘童刚说完,对方照着他面门就是一拳,接着把刘童揍了一顿。刚开始刘童想还手,可后面二十多个小青年围了上来:“怎么,想打架啊?”
带头的小子说:“别想别的,每月800,就这么定了,知道不?明天我来取钱,走,去下一家!”
“不是,兄弟……”刘童还想说什么。
“怎么,还想找揍啊?”对方恶狠狠地说道。
“别别别,那你们是干啥的,总得让我知道吧。”刘童问道。
“我们是潮汕帮的,怎么,敢惹吗?”对方嚣张地回应。
“不敢惹,行,不敢惹!”刘童无奈地说道。
“知道不敢惹就行,走!”说完,这帮人带着二十来号兄弟去了下一家。接着,一家接一家地通知,他们还打了两家老板,扇了老板好几个耳光。
不过这些老板都不敢反抗,一是对方人多势众,二是听说他们是潮汕帮,谁敢得罪啊?
酒吧一条街基本没有本地人开的店,广州本地人很少做这生意,大部分老板来自湖南、辽宁、四川、重庆等地,各地的人都有,所以大家很难团结一心。
这很正常,大家都不是老乡,彼此也不熟悉。而且更关键的是,大家都是同行,同行之间本就是竞争关系,你开酒吧,我也开酒吧,互相看着不顺眼,恨不得对方早点关门,对吧?
所以,大家不齐心是很常见的。这边,潮汕帮挨个通知,大概30%的人同意交管理费,70%的人不同意。这不是钱多少或者拿不出钱的问题,而是大家觉得凭什么要交这笔管理费。
轮到找到南哥这了,杜铁南正在屋里,有人“哐当”一声冲进屋里,站在那儿喊道:“老板呢?谁是老板?”
杜铁南人高马大,体型还胖,他回应道:“我是,什么事儿啊?”
“交管理费。”对方说道。
“什么费?”杜铁南没听明白。
“管理费!没听清吗?”对方提高了音量。
“什么管理费?”杜铁南还是一脸疑惑。
“每个月给我们交管理费,我们是潮汕帮的。”对方表明身份。
“潮汕帮咋了,不交!”杜铁南态度坚决。
“什么不交,你……”说着,那小子伸手要动手。铁南身为北方人,尤其是东北人,可不怕他。这小子瘦小得像只猴子,而铁南身强体壮,像个大胖子。铁南瞅着这小子,上去就是一拳。
他的拳头几乎和那小子脑袋一般大,这一拳下去,直接把那小子打倒在地。铁南喊道:“打他,给我打!”
这一喊,他身后呼啦一下冲上来七八个内保,有的拿着钢管,有的拿着镐把。与此同时,对方那二十来个小青年也围了上来。
铁南这段时间跟着加代学了不少,他从沙发底下抽出一把战片片,这是广龙给他的。广龙和铁南关系很好,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这把战片片,质量还不错,砍钢筋都没问题。
铁南把战片片抽出来,喊道:“谁敢动,我看你们谁敢,信不信我用这刀砍了你们?”
刀身划拉在地上,发出声响,这帮小子一看,自己空手而来,根本不是对手。他们本来只是先来通知,能不能收到钱打算明天再说。
于是,二十来个小青年都不敢动了。这时,屋里又跑出来几个内保,拿着家伙站在铁南身后。
被打的那小子喊道:“你等着,等着!走走走,你等着!”说完,领头的带着二十来个小弟呼啦一下子跑了。
铁南站在屋里,骂道:“什么玩意儿,还跑来收管理费。”说实话,这小子在铁南面前根本不够看,一拳就被打倒了。
铁南没把这事放心上,隔壁老板看到后走进来:“铁男。”
“李哥。”铁南招呼道。
“你把他们打了?”李哥问道。
“他们来我这儿收管理费,不是找揍吗,我能不教训他们吗!”铁南说道。
“铁男,他们可是潮汕帮的。”李哥提醒道。
“潮汕帮咋了,潮汕帮就能随便欺负人啊?没事,我就是要揍他们!”铁南满不在乎。
刚说完,这边就来了100来个小青年,手里拿着钢管、镐把还有刀。这100多个流氓模样的人,清一色潮汕人,至少有120多人,在沿江路把头的地方聚集起来。
领头的大哥这次可不是小个子,身材高大,有一米八多,手里提着一把大刀。
这位大哥姓陈,大家都叫他陈哥,潮汕人的名字听起来挺古怪的,也没人知道他全名。陈哥走上前问道:“哪家打了人?”一个小子手指着说道:“就是这家!”
指着景逸酒吧说:“陈哥,就是那家!”
“走,过去!”陈哥一声令下,身后一百二三十人呼啦一下跟上去,场面十分吓人。
再说这边,杜铁南在屋里一下子愣住了。保安问:“南哥,咋办?”
“走,我出去看看,你给代哥发呼机!”铁南说道。
经理在屋里拿起座机拨通电话:“代哥,收到速回酒吧,酒吧出大事了,我是经理老赵!”
杜铁南走到大门口站着,身后跟着四五个兄弟。这时,潮汕帮的人围上来,陈哥看着铁南问:“你是景逸酒吧的老板?”
陈哥说话虽然口音重,但比下面那些小弟说得好多了,勉强能听懂他的意思,就是问是不是这家酒吧的老板。
“我开的。”铁南回答。
“行,今天找你有两件事。第一,你打了我们的人,得赔偿;第二,我听下面兄弟说你不交管理费,为啥不交?”陈哥说道。
“谁说不交?”铁南回应。
“这么说,是我们弄错了?”陈哥问道。
“谁说不交?统一交。”铁南说道。
“那好,既然这样,是我们误会了,统一交就行。那把赔偿的费用交一下,你把我兄弟打伤了,要赔偿。”陈哥说道。
“多少钱?”铁南问。
“5万,不给的话,就把你店砸了,让你开不下去!”陈哥威胁道。
“太多了。”铁南觉得不合理。
“不多,没欺负你,你知道我兄弟多重要吗?这五万块你赔了,这事就算了,不赔的话,店就别想要了。”陈哥口气强硬。
“赔偿行,但我不是店里老板,老板一会儿回来,我不太清楚这些。”铁南说道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老板吗?”陈哥质疑道。
“我是小股东,大股东还没回来。”铁南解释。
“大股东在哪?”陈哥追问。
“已经通知了,一会儿就到。”铁南回答。
“能回来吗,你不会骗我们吧?”陈哥不太相信。
“呼机都发过去了,马上就到。”铁南保证。
“那我等会儿。”陈哥说道。
这边,加代收到呼机消息时,正和江林出去谈生意。江林看了一眼问:“哥,咋了?”
“酒吧出事了,我回去看看,别出啥乱子。”加代说道。
“行,哥,那你先去吧。”江林说道。
加代把江林留下,自己赶回酒吧。到了门口,加代愣住了,看到那么多人围在景逸酒吧门前,这是铁南的生意。徐远刚他们也跑出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偷,都看着加代喊:“代哥,代哥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加代问道。
“不知道啊哥,南哥没说,我们也不敢过去。”徐远刚回答。
“走,过去看看,都跟我过去。”加代双手插兜,面无惧色地走过去。
杜铁南看到加代来了,心里踏实了许多,就像有了主心骨。加代问道:“南哥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他们没打我,但突然来了100多号人,我有点懵。”铁南说道。
“没事,怎么回事?”加代又问。
“我把他们小弟揍了,他们来收管理费,我没给他们面子。”铁南说道。
陈哥看了眼加代问:“你是老板?”
“对,我是老板,你好,哥们。”加代友好地打招呼。
但陈哥没和加代握手,只是用手摸了摸脑袋,加代伸出去的手落了空。
“哥们,这啥情况啊,你有话直说!”加代说道。
“你要是老板,咱们能谈,不是老板,就没得谈。”陈哥说道。
“我就是老板,你说吧。”加代说道。
“你们这边的人,就是你朋友打了我小弟,我要5万赔偿。给了钱,这事就完,不给的话,就砸了你们酒吧,让你们干不下去。”陈哥提出要求。
加代听了问:“为啥打你们?”
“你这话不该问吧!”陈哥不太乐意地回应。
“朋友,有啥不能问的,打人总要有个理由,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打你们,为啥打你们呀?”
自从加代把潮汕帮赶跑后,在越秀区没人敢轻易招惹他。而且他的酒水生意做得很不错,这段时间积累了不少财富。可加代并不满足于此。
加代来广州才一年时间,东拼西凑,加上打仗、开买卖、做酒水供应、卖假表,这几样生意加起来,不到一年就挣了快200万。
九零年年底,11月份的时候,加代手里差不多有200万现金。要知道,在那个年代,一年能挣200万,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,简直就是天才!
虽然挣到了钱,但加代并不满足。有一次喝酒时,他对大家说:“我不打算在广州待了,我要去深圳闯闯!”
这个消息很快传开了,广龙知道,身边的兄弟们更是都清楚。大家都有一个想法:代哥去哪,我们就去哪。
杜铁南虽然舍不得加代走,但他知道加代的脾气,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。他劝道:“老弟,别走吧,现在广州多好啊,越秀区谁不知道你的名气。咱俩开的酒吧,你在酒吧一条街做酒水供应,在沿江路、站西这边卖假表,多好的生意啊。一年两三百万轻松到手,何必出去冒险呢?”
“南哥,我和你想法不同。你是广州本地人,以后不想混了,手里有几百万也够花了。但我不一样,我迟早要回家乡。所以在能拼搏的时候,我不想闲着。大哥,你别劝我了,深圳我必须得去。”加代坚定地说道。
“我知道劝不了你,也拦不住你。我就一句话,兄弟,不管你在深圳受了委屈,还是混不下去了,回广州,回越秀,南哥的酒吧随时给你,兄弟们都在这等你,这里永远是你的家!”
“南哥,我懂。要是真有那么一天,加代我肯定会来找您。不过,哥,您可得盼着我过得好啊!”
“兄弟,我当然盼你好啦,我怎么可能不盼呢?我真舍不得你走哇!”
杜铁男和加代那可是实打实的真感情,加代能为了铁男连命都不顾,这样的情谊,能不算真感情吗?铁男都忍不住落泪了,哽咽着说:“我是真心舍不得你走啊!”
但有些事没办法强求,几句暖心的安慰之后,加代便从酒吧离开了。此时,老霍家已经知晓加代要离开的消息。当晚,老霍头和霍长杰连场子都没去,把女儿霍小妹、老伴,还有厂里的几位老师傅都召集到一起,准备摆一场家宴,算是给加代践行。
大家围坐成一圈,江林和徐远刚也来了。他们都是加代的好兄弟,往那一坐,桌上摆满了家常菜,白酒、啤酒也一应俱全。
老霍率先开了口:“孩子,霍叔也不知道咋表达才好。你在广州这段日子,霍叔没少留意你,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。要是搁以前,霍叔都想跟着你闯荡呢。霍叔有几句话想说,要不你就别离开了,这样吧,霍叔把我这厂子让出一半,咱俩一起干!”
“叔,我心里头想法挺多的。这次我必须去深圳,要是不去,我会留下遗憾的。叔,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就算我去了深圳,咱们两家还是会常来往的。我到那边也是卖表,拿货还是从您这厂子里拿,没啥生分的。我有空就回来看看,您别担心。”
老霍的老伴,也就是小妹的妈妈,这位大姨人特别善良。吃饭的时候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:“哎呀,不知不觉都一年了,我跟这孩子处得可好了,有时候我都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。加代啊,大姨也不太会说话,你到了那边,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钱多少不重要,身体好比啥都强。”
“大姨,您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您也保重身体,我有空就回来看您。”
老两口嘱咐完后,加代当晚和大伙喝了不少酒。平时很少在家喝酒的霍小妹,那晚也喝了好多,一直沉默不语。众人围着聊天,都问加代到深圳有啥想法,准备干什么,有怎样的打算。
加代耐心地跟大家聊着,唯有霍小妹一声不吭。没人注意到,她面前的白酒,一杯接一杯地干,一连喝了将近一斤,小脸喝得通红,眼睛也布满血丝,人都喝迷糊了。
快到夜里12点时,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。老霍头也知道留不住加代,便说道:“孩子,叔没啥大本事,给你两个电话号码,一个是姓魏的,一个是姓董的。这两位大哥在深圳做手表生意,比我的规模大多了,我这小厂子根本没法跟人家比。我把号码给你,你到了深圳要是有需要,联系他们,他们能帮上忙。”
“霍叔,我记住了。”
“来,我把号码给你写下来。”老霍说着,拿起笔和纸,把魏叔和董叔的号码写好递给加代,“行,霍叔相信你到那边肯定能闯出一番名堂!”
“行,叔,您放心,我肯定做出个样子来!”
那天晚上,大家都喝得尽兴。家宴结束后,工人们离开了,老霍头和太太回了屋,只剩下江林、徐远刚和喝得迷迷糊糊的加代。他们正扶着加代往外走,一直没说话的霍小妹突然走上前:“加代!”
“姐,您就别劝我了,您了解我的性子,我又不是不回来。”
“我不拦你,今晚我就想跟你说说话,你让你这俩兄弟先回去行不?我扶你回去。”
“别,姐,我住得不远,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“不行,你来广州是我带你来的,你去深圳,我送送你还不行吗?”
机灵的江林拽了拽徐远刚:“远刚,咱先回去,代哥有事,咱先撤。”
“诶,代哥喝多了,我背他回去呗!”徐远刚还没反应过来。
江林急了:“你脑子能不能灵光点,快走!代哥,我俩先回去,屋里给你留着,你跟霍姐好好聊聊。远刚,赶紧走!”
江林拉着远刚出了门,还不忘骂道:“你傻啊,这点眼力见都没有?”
“我当时都懵了,现在才明白咋回事,你别老骂我!”
两人走后,霍小妹站在加代面前,伸手拦住他:“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?”
“姐,我能说的就只有感谢了。”
“加代,你要走了,姐知道留不住你,我就一句话,你带我走,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!”
“姐,我自己去那边都不知道会怎样,能不能干好都不确定。我要是带你去,不是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嘛!”
“我不怕,我不会拖累你,我能照顾好自己,还能给你洗衣做饭。而且我们家做手表生意这么多年,我比你懂行,进货、拿货这些事儿我来跑,你带上我,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姐,您别为难我了。”
“加代,今天咱们把话挑明了。你难道看不出我喜欢你吗?从北京把你带到广州,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?这一年我对你咋样,我都快把心掏给你了。不管你怎么说,你今天就得给我个准信,到底带不带我走!”
“姐,您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多,加代,我这么大个人了,啥不明白。我长这么大,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,你就让我跟着你吧。我是独生女,以后我们老霍家,我爸的财产都给你都行!”
“姐,您这话扯远了。这样吧,我现在不能给您答复,我这是对你负责。”
“你对我负责就带我走,让我陪在你身边,这才是对我负责。”
“姐,您听我把话说完。我从北京跑路出来,说难听点就是个逃犯,我能给你什么样的生活啊。我现在是挣了点钱,可未来什么样,我一点数都没有。姐,你让我出去闯一闯,如果我以后能功成名就,我一定回来找你,行不?”
“小代,你可不能骗我!”
“我不骗你,我加代这辈子谁都能骗,就是不敢骗我的恩人。”
“那你今晚别回去了,留在我这儿。”
“姐,等我功成名就那天吧,姐,您就体谅体谅我,行不。”
“行,你走吧。”霍小妹摆了摆手。
加代从霍小妹身边走过时,她一下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她对加代的感情,早已不是简单的喜欢,而是爱到骨子里了,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像喜欢加代这样喜欢别的男人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成大事的男人,哪能被儿女情长束缚住呢?被女人捆住手脚的男人,这辈子很难成就大业,是不是这个理儿?那肯定是啊!
客观地说,加代当晚内心也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挣扎。老霍家的财产,往少说也有一千万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转眼间,加代从北京来到广州已经一年了。最初的八个月,他在广州市打拼,多亏了老霍家的支持,再加上自己能力突出,成功闯出了一片天地,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。随后,他前往深圳,打算在那里继续发展,开了自己的表行。
和老李那次较量之后,在东门卖表这个行当里,没人敢再跟加代耍威风了。大家都知道加代头脑聪明,为人仗义。
那些老板们都是势利眼,看到加代各方面都不错,人脉又广,自然不愿意和他为敌。
加代把表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全国各地的经销商都有了销路,拿货都直接去加代的表行,以零售价购买,利润相当可观。
保守估计,要是九零年深圳的表行不出意外,加代每年纯利润能达到400万以上。要知道,那可是九零年啊,就算搁现在,一年能赚400万也是相当厉害的。
但加代没有骄傲自满,而是和好兄弟江林专心经营着生意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。这天中午,加代带着江林去了汽车市场。那时候深圳很发达,别的地方买不到的奔驰,在深圳、广州就能买到,毕竟它们离香港近。
毫不夸张地说,当时很多从港口进来的车,在内地根本买不到。
哥俩转了一圈,看了好多车,像皇冠、佳美、凌志都很畅销。他们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包,最后买了一辆佳美,在当时那可是相当不错的车,花了将近五十万。
此后,江林经常开车出去联系客户,谈合作、谈买卖。有了车,办事方便多了。在任何地方,人们都是看人行事的,骑自行车来和骑摩托车来的待遇不一样,骑摩托车来和开车来的更没法比,人家肯定先招呼开车来的,骑摩托车来的只能往后排,现实就是如此。
表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。在江林的管理下,整个表行和同行老板以及外来客商打交道时,都秉持诚信原则,生意信誉良好。
这天,加代和江林在表行里坐着,门口来了两个人。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,身高也就一米七左右,身形很瘦,一看就是生活条件不太好。他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,都九十年代了,那衣服上七八个补丁,远远看去就像套了个麻袋。旁边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太太。
小伙子对老太太说:“妈,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,我进去拿点货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:“行,儿子,不着急,妈在这儿等着,你去吧。”
说着,小伙子走进店里,加代没见过他,便上前问道:“兄弟,你有啥事?”
“哥,我在东门早市卖手表。”
“卖手表的,你来这儿干啥?”
“哥,我早听说忠胜表行的表好,卖得不错,质量好,款式也经典。我今天来,手头钱不多,想从您这儿拿点货,一次拿个十块八块就行。”
加代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老弟,拿十块八块我可以给你成本价,但你这钱够不够啊?”
“哥,我钱够,你瞧!”说话间,“啪”地一下掏出钱来。定睛一看,竟是 1000 多块,有整有零,十块、五块的,甚至还有毛分的,“哐啷”一声全扔在了柜台上。
这可把代哥吓了一跳,愣了一下说道:“兄弟,你这……”
“哥,你别嫌弃啊,我这钱来路正,干干净净的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你这都没张整钱。”
“哥,我这也是好不容易凑起来的。”
“这样吧,小刘,你带这位老弟到里面挑挑,给他选几块卖得好的,按成本价算。老弟,你去挑吧。”代哥摆了摆手,都没去数钱。
这可把小兄弟弄懵了,赶忙说道:“哥,你查查钱呀,我这……”
“查啥呀,老弟,我信得过你。门口那位是你老母亲吧?”
“是我妈。”
“咋不让她进屋呢?”
“哥,我头一回来这儿,我妈非要跟着来看看。我寻思别给你添麻烦……”
“兄弟,你挺孝顺的。去挑吧,小刘,按出厂价给他。这老弟人不错,去吧。”
“哥,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,谢谢!”说完,小兄弟“哐当”一声鞠了个躬,模样十分真诚。其实他进货的钱不多,也就是在早市摆个小摊,卖点手表。
从这天起,果不其然,这小伙还挺会选地方。加代的手表在市场上很受欢迎,他拿到市场后没多久就卖光了,没几天,几块手表就都出手了。
再次到店里时,小伙特别热情,见人就喊“哥”,笑容满面的。代哥看到他,问道:“老弟,卖得咋样啊?”
“卖得可好啦,你这手表质量杠杠的,哥!”
“行,以后你就来我这儿拿表。老弟,哥不把你当外人,哥想问你两句。”
“哥,你问吧。”
“像你这么大年纪,干点啥不行呀,为啥想着去早市摆摊呢?找个班上多稳定,为啥要自己做生意呀?”
“哥,我不瞒你,有俩原因。一是我走不开,要是上班,家里老母亲没人照顾。我从小父亲就没了,而且我还是大学毕业呢。”
加代惊讶道:“你说啥,你大学毕业?”
“哥,我大学毕业,按理说能分配的,但我走不了,我走了我妈没人养,她身体还不好。”
这话听得代哥眼眶泛红,说道:“老弟,哥不是可怜你,就冲着你这人,值得哥帮你。这样,晚上你来哥的表行,哥这儿缺个夜班司机,你会开车不?”
“车我会开,哥,就怕开不好。”
“开不好还能开不坏呀?人这一辈子,多做好事没错。哥挺看中你的,就冲你孝顺、热情,哥喜欢你。你要愿意就来,不愿意哥也不勉强。”
“没事儿,哥,我愿意。你这是帮我,我咋能不愿意呢!哥,我给你鞠躬!”
“老弟,以后别鞠躬了,干啥呀这是,别整这一套,知道不?该忙啥忙啥去吧。”代哥摆了摆手。
这小伙姓邵,叫邵伟,姓氏挺特别的。从第二天晚上开始,他白天出去卖表,下午四五点钟,不用代哥招呼,四点半准时就到,工作干得相当出色,很得代哥赏识。
可惜好景不长,这小子不仅被打得惨不忍睹,手表还全被抢了!当时他到加代这儿当司机还不到一个月,白天还得去早市卖表。他在小市场的地下摆了两个板凳,上面铺了块红布,把十几块表摆在上面,这块表 100 多块,那块 80 块,另一块 120 块,摆了一堆。
这天生意还不错,十块表卖了八块,就剩两块了。他想着卖完就直接回家给母亲抓药去。正蹲着的时候,来了四五个大汉,个个身高一米七五以上,面容凶狠。领头的姓陈,叫陈雄,一米七六左右,光着膀子,穿着裤衩,趿拉着拖鞋。
他们一过来,小摊小贩们都怕得要命。邵伟刚来不久,对这市场不太熟。这陈雄平时一个月来一次,最近来得勤,十天八天就来一趟,到这儿就挨个收钱。卖水果的、卖服装的,大大小小的摊位,还有后面的门市,都得给他交钱,少则 200、300,大摊就得交 1000。
轮到邵伟这儿,四五个小子把他围住,邵伟本来就瘦,见状赶紧把红布包了起来。
陈雄喊道:“你干啥呢?把这打开!”
“哥,我不卖了,我走!”
“什么不卖了,他在这儿卖过吗?”陈雄问手下。
一个叫大虎的手下说:“哥,我前几天见过他,他在这儿卖了好几天表了。”
“来,把这打开,先别着急走!”
“大哥,你这啥意思呀?”
“老弟,哪儿有哪儿的规矩。我姓陈,叫陈雄,东门这片儿没人不认识我,我外号‘东霸天’。想在这市场摆摊做生意,就得给我交费用,小摊每月 300 块,少一分都不行!”
“大哥,我没钱,以后也不来了。”
“你倒会钻空子,你没在这儿卖过呀?交钱!”
“哥,我手里没多少……”
“我不管,交钱!”陈雄喊道。
邵伟转身想跑,陈雄瞪了他一眼。
时间一晃到了 1991 年,代哥来深圳也有大半年了。一开始他有 100 多万,半年后,不算资产、货款和店铺,手头现金就有 300 多万了。
那段时间,代哥忙得很开心,每天出去转,去看帕斯厅(北方叫游戏厅)。他四处了解这个行业的行情,比如开帕斯厅要多少资金、机器从哪儿进、有多少人会玩,每天都在琢磨这些事儿。
又过了四五天,江林来了,两人坐下后,江林说:“代哥,这几天看你老往外跑,也不跟我们说干啥去了。有啥事儿跟我说一声,我开车拉你。”
“没事儿,江林,哥发现个生意,叫帕斯厅,你知道不?”
江林说:“代哥,这帕斯厅我听说过,在深圳玩的人不少,但咱对这行不太懂。”
“没事儿,哥再去了解了解,行的话咱就干。”
“代哥,这生意投资不小,要不要再考虑考虑?”
“不用考虑,机会不等人,想好了就干!”代哥做事向来干脆利落,稳准狠。
没过两天,代哥来到罗湖区红汇路。离他的忠胜表行不远,这条街全是饭店、歌厅、洗浴中心之类的,跟南市场卖东西不同,这儿是消费娱乐的地方。
代哥一眼就看中了两个门市,面积加起来 550 多平,屋里格局、门口宽敞程度还有人流量都很不错。不过到了 1991 年,房租比 1990 年翻了一倍。代哥的忠胜表行 300 多平一年租金 10 万,这两个 550 平的门市一年要 28 万。
代哥当天回表行取了 28 万现金,找到房东大叔,把钱往桌上一拍,当场就定下来了,连价都没还。大叔说:“小伙子,你不一般啊,年纪轻轻的,不知道你打算干啥,我也不多问。”
代哥说:“大叔,我不瞒你,我打算在这儿开个帕斯厅。”
大叔说:“哎呀,你这小子有头脑,以后能成大事。不过大叔好心提醒你,干这行黑白两道都得有人,不然干不踏实。”
代哥看了他一眼说:“叔,我既然要干,肯定没问题。”
大叔点点头说:“行,那你干吧。”
之后代哥把江林叫回来,江林看了屋里格局和门口后,也觉得这地方好。代哥说:“江林,从今天起你盯着装修,简单装就行,安点吊灯,刮个大白,地面铺层砖,买点吧台、桌椅板凳就成。”
第二天,代哥就把机器都进回来了,有 20 台游戏机、30 台老虎机、打鱼机等,一共 120 台,屋子基本成型了。
开帕斯厅的手续比较麻烦,代哥给周强打电话:“喂,周强。”
“哥。”
“你忙不忙?”
“在单位,没事儿,你说,哥。”
“消防这块儿你有认识的人不?”
“消防?哥,你表行不是都办好了吗?”
“不是表行,我在红汇路新开了个帕斯厅。”
“哎呀,哥,你真行,做大买卖呢!行,下午我陪你去办。”
“你去办行,那好。”
挂了电话,下午江林、加代和周强坐周强的车去了红汇路对应的消防所。接待他们的是周强以前带过的兵,周强说:“这是我代哥,都来好几趟了,赶紧给办了。”
那人说:“周队,之前不认识他,他这营业场所不符合标准,我有点为难。”
“别废话,赶紧办,哪天请你吃饭。”
“行,吃饭没问题,周队来了肯定能办。”
代哥交了材料后回去等。没几天手续就下来了,从消防所出来,周强说:“代哥,我领导这几天要出门,我得先回去。以后红汇路消防和相关部门的事儿,你给我打电话,我能给你办。”
江林做事向来雷厉风行。第二天一大清早,他就跑到做彩绘的地方定制了一块牌匾,接着直接把它立在了门口。这里人来人往,三教九流齐聚,可谓什么样的人都有。这么一块牌子往那儿一立,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,特别是那些打工一族,还有一些地痞无赖、游手好闲之辈,他们每日来来往往,想不看到都难。
这些人随意一瞥,不禁惊叹道:我滴个乖乖,这家中午管饭,晚上也管饭,就连半夜饿了还有夜宵供应呢!那咱们在哪消遣不是消遣呀,不如去他家瞅瞅,走走走!
果不其然,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,店里的人如同潮水一般,越来越多。代哥早就和旁边饭店打过招呼了,每天让饭店给他准备100盒盒饭,并且告诉饭店老板不用操心剩下的盒饭怎么办,就算有剩余,钱一分也不会少给。旁边饭店的老板四十多岁,一见到代哥,一口一个“代哥”地叫着,毕竟平时他一天也卖不出100份盒饭呢!
这天,门口来了七八个小伙子,穿着破破旧旧的,看样子应该是附近打工的。他们刚在门口站定,代哥当时正在店里坐着呢。
吧台的服务员一看,立马喊道:“你们干啥的,出去出去!”
代哥也瞧见了这一幕,赶忙走上前去,说道:“你怎么能骂人呢?怎么着,他们就不是人啦?几位老弟,这是咋回事呀?”
其中一个小伙子说道:“哥,我们是附近的,实在饿坏了,看到你门口写着有免费午餐,我们就想着……”
代哥马上说道:“饿了是吧,老弟?来,你们进屋里去,里面有啤酒饮料,随便喝,盒饭管够。以后要是没饭吃了,就到代哥这儿来,代哥包你们吃饱。小刘,过来给大伙打饭,每人盛一盒饭,再拿一瓶水。”
“行,周强,那麻烦你了。”
“没事儿没事儿,代哥,给我俩你也客气了,行了,走了!”
转身一上车,周强啪就回去了。这边,代哥把开这个场所所需要的所有手续,这也都办完了,一切都办妥当了。
三天之后,上午10:58,这边开始营业了,起名忠胜帕斯厅,跟那个表行是一个寓意,上边盖红布,代哥哥们朋友也不多,毕竟刚过来嘛,也没有几个认识人,就自己和江林。
把红布啪的一摘下来,这就算开始营业了。起初,生意并没有像代哥想象中的那么好,每一天的人流量并不是很大,代哥一天也着急上火的。
江林也说:哥,这生意这也不太好,勉强能对付个成本,咱这么大的投资,对应着每天这样的收入,实在是不匹配呀。
代哥这一摆愣手:没事儿,你放心,代哥既然干了,咱就一定给他干好,你这样,你在店里你给我看着,这两天我再出去溜达溜达。
打从第二天开始,代哥找个帽子,一个小鸭舌帽,挨个挨家的,就到这个帕斯厅开始溜达,他戴个帽子出来做调查来了,看看你这是一个什么模式,又是什么怎样一个玩法,谁家人多我去谁家看。
回来之后,代哥自己也反思,一宿没睡着觉,因为代哥就发现一个什么问题呢,人家有免费的香烟,免费的饮料,还不是成瓶的,有那种饮料机,谁渴了,你自己上去接去。
代哥发现这个事儿以后,代哥回来了,直接告诉江林了:江林呀,从明天开始,在门口,你给我整个牌子,上面写上免费的午餐,免费的晚餐,晚上饿了有夜宵,免费香烟是必须的,啤酒饮料矿泉水,一律一律给我免费,只要在咱们这儿玩,这一切都是免费的。
江林当时一听就懵了:哥,你这么干的话,那咱不赔钱吗?
代哥一摆愣手:赔不了,江林,你听着,哥就告你一句话,一定要了解赌徒的心理,只要他能选择在咱家玩,多钱都是他的,对不对?这点儿吃喝那又算什么,羊毛不还是出在羊身上嘛!
江林这一听:行,哥,那我知道了。
江林做事向来雷厉风行。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彩绘店,做了块牌匾,直接立在了门口。来来往往路过的人络绎不绝,三教九流,啥样的人都有。立了这么个牌子,大家难免都会往这边瞧上一眼,特别是那些打工的,还有附近那些地痞、无赖,整天无所事事闲逛的,每天从这儿经过,都能看得见。
有人一看这牌子,不禁惊叹:哟呵,他们家中午管饭,晚上也管饭,半夜饿了居然还有夜宵!那咱去哪儿消遣不是玩儿啊,不如去他家瞅瞅,走走走!
就这么着,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,店里的人如潮水般越来越多。代哥提前和旁边饭店打好了招呼:“每天给我准备100盒盒饭,你别担心会剩下,剩下了我照价给钱。”旁边饭店的老板都跟着忙活起来。那老板四十来岁,见了代哥一口一个“代哥”地叫着。平时他一天也卖不出100份盒饭呢!
这天,门口来了七八个小伙子,穿着破破烂烂的,看样子像是附近打工的。他们刚走到门口,代哥正坐在里面。
吧台的工作人员一看,立刻大声说道:“你们是干啥的,赶紧出去!”
代哥也瞧见了,连忙走过来,责备道:“你怎么骂人呢?怎么,人家就不是人啦?几位老弟,这是咋回事儿?”
其中一个小伙子赶忙解释:“哥,我们是附近的,实在饿得不行了,看到你这门口写着有免费的午餐,就想着……”
“饿了是吧,老弟?来,你们都进屋,里面有啤酒饮料,随便喝,盒饭管够。以后要是没饭吃了,就到代哥这儿来,代哥包你们吃饱!小刘,来给大伙打饭,一人盛一份盒饭,再拿瓶水。”
不得不说,代哥为人处事那是相当讲究。为啥说代哥仁义呢?就拿当初在表行,周强来买表那次来说,如果代哥锱铢必较,一分钱都不能少,那他就不可能结识周强。而周强后来可帮了代哥大忙,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没有周强,就没有后来威震深圳的深圳王。事实就是如此。
那几个小伙子正吃着饭呢,代哥开口说道:“老弟,以后你们要是没吃的了,饿了就上代哥这儿来。代哥就求你们一件事儿,出去之后,要是有人问起,或者碰到认识的人,给代哥宣传宣传,就说在代哥这儿吃过饭。要是有想找乐子的,给代哥往这儿领领。这事儿不麻烦你们吧?”
